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灵魂的语言-荣格、隐喻与心灵的即兴创作

2026/10/15

一、从迷茫少年到荣格分析师:一条非典型的成长之路

马克·温伯恩博士的故事,开始于一个“不知道想做什么”的高中生。大学第一年,他在预备役军官训练营(ROTC)找到了方向,随后在他人建议下主修刑事司法。有趣的是,他能在几乎不怎么用功的情况下拿到高分——这种“学术上的空虚”反而让他陷入了严重的抑郁。

“我能不费力气就出类拔萃,这让我觉得在伦理层面有什么地方不对。”年轻的温伯恩决定换专业。巧合的是,他父亲是心理学教授——而恰恰因为这一点,他不想成为心理学家。然而,当时大学里唯一能让他转过去并按时毕业的专业,就是心理学。

于是,一个“逃避心理学”的年轻人,就这样被推向了心理学的道路。令人意外的是,他迅速爱上了这门学科,并获得了军方批准,延期四年履职去攻读临床心理学博士。在军队医院实习期间,机构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:“你想成为什么样的心理学家?如果不知道,我们给你一年时间找到答案。”这种对个体化的支持,成为他职业生涯的重要起点。

真正把他引向荣格的,是一位带领读书小组的军中心理学家。这位正在戒酒的导师带他们读荣格的《回忆、梦、思考》,而匿名戒酒会的创始人比尔·W与荣格的渊源,正是他康复的一部分。温伯恩问军方能否自费找这位文职心理学家做治疗,军方说:“可以,我们来解决。”——那是他27岁时第一次接受心理治疗。

此后,他在西点军校担任心理医生,利用地理位置优势到纽约荣格学院进修,最终回到孟菲斯开设私人诊所,并进入跨区域荣格分析师协会接受培训。他还特意提到,选择孟菲斯与他对布鲁斯音乐的热爱密不可分——他曾在那里目睹约翰·李·胡克、B.B.金、阿尔伯特·金等传奇人物的现场演出,“那是一场盛宴”。


二、隐喻为何如此强大?因为它是“大脑的火箭燃料”

温伯恩对隐喻的关注,始于埃伦·西格尔曼的《心理治疗中的隐喻》一书,而真正触发他深入研究的,是一项关于莎士比亚的研究。

利物浦大学的莎士比亚学者菲利普·戴维斯想知道:莎士比亚的文字为何拥有如此持久的穿透力?仅仅是精妙的措辞,还是另有玄机?他与神经科学同事合作,让受试者在功能磁共振成像(fMRI)机器中阅读两种文本——普通散文和莎士比亚作品。

结果令人震撼:

阅读普通散文时,大脑主要激活左半球额叶皮层——那里负责意识处理、计划、逻辑,是我们“列购物清单”的地方。

阅读莎士比亚(充满隐喻和语法变异的文本)时,大脑两半球同时被点亮,并且激活下沉到中脑结构——下丘脑、杏仁核等处理最原始情绪的区域。整个大脑进入一种更活跃的状态。

戴维斯的结论是:“隐喻就像大脑的火箭燃料。”这种反应是自动的、不由自主的,无论读者是否刻意去理解,无论智商高低,都会发生。

更进一步的实验表明,隐喻本质上基于身体经验(躯体体验)。比如,“我今天过得很糟糕”不会激活体感皮层,而“我今天过得很粗糙”——因为“粗糙”暗示了质感——会自动激活处理触觉的体感皮层。

这解释了为什么我们表达情绪时几乎全是身体隐喻:“我头快炸了”“脖子上像套了枷锁”“胸口压了块大石”“今天状态很‘高’/很‘低’”——情绪通过身体被说出来,这就是隐喻的本质。

三、原型与隐喻:别把“英雄”硬套给来访者

温伯恩的核心观点之一是:与其追问“这是什么原型”,不如追问“这是什么隐喻”。

他并非否定原型——荣格本人也强调,原型本身从未被直接经验过,我们只能经验到“原型意象”。问题在于,当治疗师脑子里装着“12个原型”的框架去听来访者说话时,已经在预先定性,封锁了可能性。社交媒体上流行的“你是哪种原型”测评,正是对荣格的简化与滥用。

而隐喻思维带来了更大的开放空间。每个神话、童话、炼金术意象都是隐喻,它们之所以在分析中如此有效,是因为它们与心理人际体验产生了连接,而不是因为它们“属于某个原型”。

他举了一个生动的治疗案例:一位来访者焦虑地谈到即将到来的假期,两家的孙辈要来,两套不同的家规让她不知所措。温伯恩一开始用平实的语言问:“那真的是你的责任吗?”她说不是,松了口气,但情感毫无变化。

而他在幻想中浮现了电影《神秘村》的画面——村民们被告知绝不能离开村庄,因为林中有怪物,实则是长老们为了控制后代编造的谎言。于是他对来访者说:

“你在瞭望塔上待了太久,一直在扫描地平线寻找问题。也许是时候问问自己:从瞭望塔出来安全了吗?”

她没有追问电影情节,瞬间泪如雨下。恰当的隐喻绕过了理性防御,直接击中了身体和情感。


四、像爵士乐手一样做分析:知道理论,然后“忘掉它”

温伯恩把好的分析过程比作爵士乐。一首爵士曲目开始时先演奏“主题”(旋律),然后乐手们开始即兴共创——他们彼此倾听,抓取对方演奏中的一个元素,展开、发挥、对话,最后再回到主题。

好的分析也是如此:治疗师和来访者进入一个“涌现的、共同创造的过程”,彼此碰撞、即兴回应,而非治疗师用理论框架“引导”来访者走某条路。柯川(John Coltrane)说过一句话:“先学你的乐器,再学和弦和音阶,然后学会标准曲目,最后忘掉所有这些东西,只管演奏。”

温伯恩补充道:荣格说“理论是魔鬼”——但他并非反对理论,而是反对把理论当作真理。理论应该是有用的假设,知道之后,在治疗情境中能放手去共创。


五、为什么听B.B.金唱悲伤的歌,反而让人感到联结?

访谈的最后,温伯恩谈到了蓝调音乐与共同体体验。

当B.B.金唱《激情已逝》——一首关于关系结束、失去的悲伤歌曲——为什么听众不但没有陷入绝望,反而感到一种深刻的连接?温伯恩的答案是:节奏同步与情感同步。

听众的身体会自动与音乐的节拍同步——拍脚、晃肩、点头——这被称为“节律性夹带”(rhythmic entrainment)。与此同时,听众在情感上也与音乐表达的情绪同步。两种同步同时发生:身体节奏的同步与情感的同步。再加上镜像神经元机制,我们在非语言、躯体层面与他人产生共情与连接。

这指向了一个更广泛的现象——“神秘参与”(participation mystique)。荣格最初用这个词描述一种原始、未分化的心理状态,但温伯恩在其编著的《共同现实、神秘参与及其超越》一书中指出,神秘参与有其极其积极的一面:它是我们归属感的来源。

无论是一场足球赛中穿着同款球衣的球迷,还是一个小俱乐部里随音乐起舞的人群,都在那一刻成为同一个部落的成员。而这种归属感,在现代社会中正变得越来越稀缺——温伯恩指出,孤独已成为晚年健康下降的重要流行病,三分之一70岁以上的人每周与他人接触不超过一次。

隐喻、音乐、共同体——它们都指向同一件事:人类需要联结,而心灵的语言就是隐喻。